中国文化

龙舟不只是比赛:一个外国人看懂端午的三年

我对端午节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粽子。准确地说,是我在广州一个同事递给我的、用竹叶包裹的、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打开的三角形物体。我花了整整两分钟拆包装,把糯米弄得满手都是,同事们笑到桌子底下去。那是2022年的六月,我来中国的第一年,距离我真正理解端午节还有很长一段路。

第一年:粽子、困惑与三天假期

端午节是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,每年农历五月初五,通常落在公历六月前后。对于刚到中国的我来说,它最初只意味着三件事:放假三天、吃粽子、电视上有龙舟比赛。然而,光是”吃粽子”这一件事,就够我研究好一阵子了。

粽子这东西,第一次吃我就上瘾了。但很快我发现,粽子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。广东同事给我的是咸肉粽——糯米里面包着五花肉、咸蛋黄、绿豆和香菇,油润咸香,一个能顶一顿饭,市场价大约8-15元。然后我的浙江朋友说:“你应该尝尝嘉兴肉粽,酱油味的,7块钱一个,火车站就有卖。“接着,我的北方同事拿来了蜜枣粽和豆沙粽——甜的!关于粽子甜咸之争,和中国所有食物的南北之争一样激烈,这和那场永恒的南甜北咸饮食大辩论如出一辙。

我最后统计了一下,在那个端午节假期里我一共吃了十一个粽子,四种口味。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,我需要跑三公里来消化。但这些粽子教会了我一件重要的事:在中国,食物从来不只是填饱肚子,它是文化密码、地域认同、家庭记忆。每一种粽子的背后,都是一个地方的故事。

龙舟不只是比赛:一个外国人看懂端午的三年

第二年:屈原、艾草与一整套仪式

第二个端午来临时,我决定认真做功课。首先是搞清楚端午节到底纪念谁——答案是屈原,战国时期楚国的一位诗人和政治家。公元前278年,楚国都城被秦国攻破,屈原悲愤交加,抱石投入汨罗江自尽。当地百姓划船去救他,来不及了,就往江里扔米饭,希望鱼虾吃米饭而不去啃屈原的身体。这就是龙舟和粽子的起源传说。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有点暗黑,但中国朋友告诉我:屈原之所以被纪念两千多年,不是因为他的死亡方式,而是因为他的诗歌《离骚》和他对国家的忠诚——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,这句话至今被中国人当作人生格言。

第二年我还发现了端午节的另一面:艾草。端午前后,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一束艾草或菖蒲。走在杭州的老小区里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草味。菜市场里艾草一把卖3-5元,大妈们人手一把。据说艾草和菖蒲可以驱蚊避邪——农历五月在古代被称为”毒月”,因为天气炎热潮湿,蚊虫疾病多发。端午的很多习俗——挂艾草、佩香囊(里面装着各种中药材,10-30元一个)、喝雄黄酒——其实都是古代的公共卫生措施。中国人真的很擅长把实用主义包装成浪漫的仪式。

第三年:上船!

第三年,我终于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——参加龙舟比赛。不是作为观众,而是作为一名桨手。我加入了广州一支业余龙舟队,每周末在珠江上训练。一条标准龙舟长约12米,坐20名桨手,加上一个鼓手和一个舵手。鼓手是灵魂——他敲击的节奏决定所有人划桨的速度和力度。而我,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外国人,被安排在中间位置,因为”你力气大但节奏感不行,放中间不影响整体”。

训练比我想象的苦得多。每次划完两个小时,手掌全是水泡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但那种二十个人喊着号子、桨叶同时切入水面的瞬间,有一种无法描述的集体力量感。教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州本地人,他说:“龙舟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一条村的事。“在传统的广东乡村,龙舟比赛是宗族荣誉的象征。每年端午前一个月,各村就开始”起龙”——把埋在河泥里保存的龙舟挖出来,清洗、修缮、重新上漆。起龙那天,全村出动,鞭炮齐鸣,仪式感不亚于一场小型奥运会开幕式。

龙舟不只是比赛:一个外国人看懂端午的三年

在佛山,龙舟文化更是登峰造极。佛山叠滘龙舟赛尤其出名——龙舟要在窄得像胡同一样的水道里急转弯,技术要求极高,被网友称为”龙舟漂移”。佛山这座城市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令人敬佩——从英歌舞到龙舟,你在这里能看到活生生的非遗。而龙舟上雕刻的龙头,则让人想起中国龙在这个文明中的核心地位——龙是力量、尊贵和好运的象征,所以龙舟从来都不只是一条船,它是一个文化符号。

不只是中国的节日

有意思的是,龙舟已经传播到了全世界。目前全球有超过85个国家和地区有龙舟运动,国际龙舟联合会每年举办世界锦标赛。2010年广州亚运会上,龙舟成为正式比赛项目。在我的家乡,每年夏天也有龙舟赛——虽然规模远不如中国,但那种在水上拼搏的精神是共通的。只不过我们的龙舟上没有雕龙头,也没有放鞭炮的环节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写在三年之后

三年过去了,端午节对我来说再也不只是”那个吃粽子的节日”。它是一个关于忠诚、记忆、集体力量和季节更替的故事。每年五月,当我看到超市里开始卖粽子、药店门口挂出艾草、珠江上传来鼓声的时候,我知道,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连粽子都不会拆的外国人了。我是一个对中国文化怀有深深敬意的参与者。明年端午,我还要上船。